作为人类工具技术之一的摄影自第一部照相机诞生以来,便开始攫取人类眼睛中的瞬间事物,并把瞬间的影像固定,使影像再现眼前。人类却不得不对图片上自身的影子感到迷醉、愤怒,抑或因之充满幸福甜蜜的记忆;摄影的魅力正在于此,即再现或复制现实,切割时间和空间,封存记忆,让记忆力抑制在一个物质化的世界中,并随时回忆。
因写作《反对释义》而轰动西方评论界的苏珊.桑塔格在《论摄影》一书中,以特有的美学眼光,以社会学和历史学的开阔视野,对“摄影史”进行了多维度的“变焦”,清理着摄影和绘画、电影,以及和纪录片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。其中对其它的艺术门类——比如建筑、诗歌、小说等也有精确的评述。一部“机械复制时代”(本雅明语)的“摄影文本”却如此博大精深,这与桑塔格本人的知识架构紧密相连。此书中,她不无挑剔地写道:“对摄影一般评估的语言极其贫乏”,“有史以来一向都缺乏活跃的摄影批评”,桑塔格对摄影深入的批评,算是对她自身挑剔的审美趣味的回应。
“照片见证了时间的无情流逝”,“摄影术积极地推动了怀旧的情绪”,“摄影是一种追魂的艺术”,这类关于摄影时间性的理解,在本书中俯拾即是。因为怀旧是人类普遍存在的情绪,普罗大众依赖对照片中逝去事物的回忆,构成了对往昔的深深眷恋。即使在摄影全面走向商业消费主义的今天,人们仍然努力在一大堆复制的摄影影像中辨别着昨日模糊的脸容。而这种脸容时常作为个人的秘密深藏内心。摄影的另一种意义是;照片能激起人们的道德立场和情感义愤,“完全取决于政治意识”。当苏珊.桑塔格在此书探讨摄影影像{照片)所展现的苦难、屠杀、战争及濒临饿毙者时,摄影的作用似乎在评论的辨证中变得更像一个摄影美学的文本。她又写道,“照片的道德内涵其实很脆弱”。这不光是因为全球描写不公和苦难的照片浩如烟海,还因为“大部分照片未能保留住情感的冲击力”。
对波德莱尔来说,摄影是绘画的“死敌”。实际上,对艺术家们来说,摄影已掠夺了绘画的领地,正是这种盘剥和掠取使绘画的市场分额和艺术性越来越小,最后使传统绘画在当代沦落为商业的膺品。在传统绘画日薄西山的今天,摄影并不乐观地担当起满足人们的视觉所需之功能。况且,使携式照相机的功能与消费者的即兴意识一拍即合,揭示着工业社会中人们对纷乱影像的组建能力。生活中的事件总是无序、琐碎的,而照片总是陈述着事件的内容,尽管每张照片或是独立的单位或是片断,而人们则通过这些片断在重新组合着事件。可以这么说,现代主义以降,在与绘画的历史性对抗中,摄影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,从而使绘画逐渐迈向超现实主义、抽象主义和表现主义的鼎盛时期。写实和记录事件变成了摄影的事情,为此,拍摄者也是现实的介入者。
有意思的是,苏珊.桑塔格在《论摄影》中一再强调摄影的审美趣味取消了高雅艺术和低俗艺术之间的差别,认为“摄影把整个世界看作材料”,并且,这种“媒介手段”很民主。这主要是针对传统艺术中“精英论倾向”(即等级关系)而言,即摄影更加趋于公众化。这种观念和沃霍尔的“每个人都是名人”有合谋之处,只不过后者为公众勾勒了美国式民主社会中的公民权。“艺术向后设艺术和媒介手段转换”,“越来越多的艺术将会被设计为像照片那样”,苏珊.桑塔格不无暧昧地指出了今日视觉艺术的去向,其中既有怀疑,也有微妙的乐观。不过,对于商业摄影与艺术摄影的差异,她在此书中通过引经据典的论述,洞见了“摄影史”的边边角角和各时期的代表人物。她依仗对摄影文化的审美关怀,抵达了文本的中心,即摄影语言包含着辨证的复杂性。
在本书的《影像的世界》一章中,苏珊.桑塔格道出了摄影的真谛:“摄像消费了现实。”在异常发达的工业化社会里,影像的自由复制和自由的经济消耗,也需要影像生产和消费的商业化逻辑——“消费意味着挥霍,意味着耗尽。”桑塔格进一步指出,在无限制的摄像生产中,“还需一种影像的生态学”。建立一个统摄的影像生态学何其艰难,不过,这与她在本书中所探讨的道德立场、良知、知识和关于自由保护主义的态度相辅相成。
苏珊.桑塔格用她照相机般的“摄影的眼睛”为我们打开可摄影的房间”。在这个“房间”里,摄影的奥秘罗列其中,评论家看到形式和方法,摄影家从中提取语言经验,道德家看到良知和情感,而本书中最震撼人心的,莫过于“有权有势者永无休歇的魅力,贫贱无依者暗无天日的堕落”这句话。《论摄影》超出了摄影影像的边界,又加人了对等级神话的批判。正是这种围绕着摄影的敏锐的社会批判,才使摄影的文本变得重要。
2007-05-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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